难分曲直。

The sign of the times [军刺]

嘿。

我在炮火与硝烟弥漫中诞生。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炮火飞过我的头顶,乌鸦在我附近啄食。我落下我的第一滴泪水,为了我痛苦至死的母亲,为了这支离破碎的世间。我的父亲告诉我,我降生那天,一直啜泣直至天空以夕阳落笔。
我是灾厄,从灾厄中孕育的灾厄。
我躺在父亲的怀抱中,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裳,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。紧紧抿着双唇,不停地发抖。我出生以来的罪恶与恐惧感就缠着我,压迫着我,像湖底水草那般坚韧。父亲轻轻拍打着我,同我唱不知名的歌谣。歌谣里的小鹿会亲吻我的脸庞,小鸟会停落在我的指尖。这些美丽的精灵会带我去往安详的睡眠,如同母亲温暖的掌心。我微微阖上双眼,却霎时感到面颊有些许温热滴落。
“砰。”
那个恶魔一般的、黑黝黝的金属物从遥远的黑暗咆哮而来,它是死神的信使,他最爱的镰刀。如同斩碎草芥那样斩碎这个男人的生命。坠落下去的时候,我直直盯着父亲依然盛满笑意的眼瞳,他的歌谣里的小鹿仍会亲吻我的脸庞。微张着嘴,却再也没有音符在我耳边。我重重地摔倒在地,眼睛圆瞪着,死死怀抱住自己。指甲陷进肉里,胸腔好似被父亲的血肉填满,贪婪地咀嚼空气。我控制不住地哭泣,眼泪像断了线的雨滴,滴落在这片充斥着死亡芬芳的土地上。我可以嗅到它,它此刻就如同我的友人一般站在我身旁,牵着我母亲的手。
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
好冷,好难受。我的脑海里浮现我过世的母亲模糊的面容,与刚刚死掉的男人依然有生机的双眼。我感到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异物,在大肆品尝我的恐惧,我的不安,我的颤抖,我的疯狂,我的意念,我的……不规律地咳嗽着,过了半晌才从僵硬冰冷的尸体旁爬起,一瘸一拐地逃离。前方是太阳,我冲着它义无反顾地跑去。

春光和煦,遍地都是盛开的紫色茉莉。她们在阳光下唱着、跳着,足尖点过的地方撒下好看的紫色,像远方的星星点点的星辰。春风拂过我泪痕遍布的脸颊,我知道这些春光融融不属于我。我的生命里从此刻只存在冬季。没有绿草,没有鲜花,只有我永远是哀悼姿态的空寂的魂魄。我躲在脏乱的小巷里苟且偷生,长长的红发散落在周围。我的父亲说过,我的发丝跟我母亲一样明亮;双唇不止地颤抖,紧紧缩成一团怀抱着自我。我的父亲还说过,我跟母亲一样美丽,我的嗓音如同母亲一样温柔。只有我知道,我发丝脏乱,声音沙哑,残缺的灵魂配不上美丽。
远方的炮火声步步逼近,我却忘了逃跑。我的头脑一片空白,只记得双手如何合十虔诚地祈祷。越来越近了,我开始回顾自己破旧的一生。我在火光的爆炸中看到父亲母亲,我的嘴角终于难看的上扬,满是嘲讽。
“带我走吧……”
积蓄已久的炮火在我不远处爆炸开来,绽放出绚丽的火光。下意识地遮住眼睛,被气浪震得跌出去了很远。刺痛从苍白的皮肤底下如同千针一般延展开,死命咬着嘴唇忍住嚎叫的冲动,汗水沿着额前的短发滴落。正欲起身之时有人影透过硝烟来到了身旁,我想起父亲的尸体,警惕地想要逃跑,却依然挪不动身子。汗水愈发密集,我望见硝烟之外是湛蓝的天壁。
“……这就是全部了。”
我静静等待着死亡的枪声响起,我可以感受到死神来到了我的面前,他的身上有着浓烈的硝烟味。我过了半晌睁开双眼,清楚地看见了那个人的模样。爆炸的火光还未熄灭,光照耀他的脸庞。我死死瞪着他。春天住进了他的眼瞳,蜜色的瞳孔如一潭落满花瓣的春水,水上有轻灵的涟漪;他薄唇微启,鼻子高挺;绿色的发丝柔顺明亮。我颤抖着,脑海里想着父亲曾经的话语。“你的母亲去了天堂。天堂里的天使高洁美好,有着这个世界不曾拥有的东西。”他有些许紧张地握紧来复枪,我看着他,心中的念想呼之欲出。恐惧与胆战心惊瞬间融化于这片深潭之中,瞳孔里有了点点光彩。
“先、先生,请问您是天使吗...?”
“..........嗯?”

他牵着我的手。我偷偷瞄他的侧脸,他的眼神经历战场的消磨变得锋利,是含糖的剑光。他转过头来的时候,我迅速收回目光,好似偷尝一口甜味的小鼠。他的掌心是细细密密的曲线,温暖厚重,似太阳第一口吐息,溶于红色天空。他的指尖曾染指火药的辛辣,如今紧紧温暖着我瘦小的掌心。
我曾想过就带着这份回忆死去。我双手摩挲着,他的温柔停落在我的睫毛尖上。多么美好啊,春雪融化了。我睁开阖上已久的双眼,望见的是他背着枪远行的背影,那个高大的背影,世间遗落的神。我勾起的嘴角不再难看,它轻柔地像天使的羽翼。
感谢您的到来,我的好先生。

啊,好漂亮……
我抬头望着漫天星辰。他们此刻一齐吟唱着夏日的歌谣,像藏在孩童眼里的恶作剧般的光芒。它们明丽又多姿,似花瓣打破圆月在湖里的倒影。乖巧地坐在草地上等着先生的到来,心里是止不住的兴奋。坐不住的时候起来轻轻悄悄地兜转一圈,像好奇地小鹿品尝第一口绿叶。鼻翼翕动,大肆呼吸森林里清新的空气——
时间有些晚了,连星星都稍微收敛了它的光芒。夜里有些许寒意,像暗夜幽灵一般纠缠着我。不禁坐了回去捂紧身子,轻轻颤抖着。耳边是时有时无的炮火声,恶魔的低语。
“先生呢……?”
正是感到恐惧的时候听闻有人喊我的名字。Flaky,连名字都饱含脆弱之意。此时拨云见月一般、驱散我周围的迷雾来到我身旁。我抬头看见了先生,他向我跑过来,脖子上的狗牌因为跑动作响,在安静的夜晚显得突出。先生险些摔倒在地,姑且稳住身形。看到这番可爱的景象,不禁莞尔。一抹红晕窜上他的脸庞,却立马像被云朵遮盖的月亮一般消失不见。
他再度牵起我的手,奔跑起来。我也再度融化于他掌心的甜蜜,树枝划过我的脚踝。用力牵紧了一点,抚开额前杂乱的发丝,月光照耀在先生的头顶,我微微张开的嘴竟忘记大口吮吸空气。
“……是这里了。”
萤光取代了星辰的光亮。幽幽的绿色点缀微冷的黑夜,他们是来自暗夜的舞蹈家。我惊诧于他们的美丽,嘴巴久久合不拢。我轻轻触摸他们,指尖渲染上他们的萤光。稍稍有点兴奋地转过头询问先生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呀..?”
“会给人带来美好祝福的「萤火虫」。”
偏过头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,沉思许久之后伸手抓住一只萤火虫,屈指小心翼翼地、轻柔地递到先生面前,吞吞吐吐地说。
“……希望先、先生能得到美好的祝福。”

“我不会的,亲爱的Flaky。”
“扼杀性命的人归宿只有地狱。”

那天萤火虫飞舞在我和先生之间,先生笑着,口中的言语好比远方的炮火。指间的萤火虫早已逃窜,惊诧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先生。混杂着不解情感的目光消融在黑夜里。

“..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。”
“……好的!先生。”

他日,我从睡梦中惊醒。轰鸣的礼炮,狂欢的浪潮弥漫于整条街道。战争结束的喜悦传遍大地,凯旋的军人正在接受胜利的鲜花。
炽热的十二月。
我在人群中慢慢挪动着。用力扒开前面狂欢的人们,艰难移动着步伐。用焦虑的双眼四处寻找着落脚点与先生的身影。浪潮退去,只剩我一人呆呆站在原地,眼瞳里盛满不安,木然地望着远方。抬起手臂擦了擦模糊不清的双眼,那个事实越发清晰起来。
没有先生。

……炽热的十二月。

我转过身近乎疯狂的奔跑起来。那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这样、带着恐惧不安奔跑。我不曾屈服死亡,他们像友人一般亲切;我只屈从于这个事实,它比死神的镰刀更加锋利。我知道先生在哪里,他肯定只是没有……——
那片森林变成了亡魂游荡的地方。惨死的尸体横尸遍野,纤弱的手臂扒开一层又一层散发着腐烂气味的小山,乌鸦又在我附近啄食。不知找寻了多久,只见先生斜倚在树旁。我颤抖着、颤抖着、颤抖着靠近他。破碎的手指抚上他瓷样的脸庞。苍白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他的名,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,直至天空以夕阳落笔。
他只是睡着了。

我的手上拿着先生的手枪,俯下身将吻落于他的额头。缓慢地提起对准自己的太阳穴,抿紧嘴唇。至始至终我没有落下一滴泪水,我的悲伤,我的绝望,饱含在这颗子弹里。咬牙扣下扳机,是天旋地转,是树影破碎成片状在我眼前跳舞。生前如流水飘过,我的所有、所有不具名的感情。
血花翻滚。它沾染我的白色连衣裙,划过我空洞的瞳孔。它顺着我脏乱的发丝滴落于死亡之地,甜腻的血液是苟且的蛆虫,多么珍贵的离别礼啊。我清晰地看见属于我的血液像四散的鸟儿一般逃离出去,它们扑棱扑棱着翅膀,洒下遍地鲜红。
我跌落在先生的胸膛上,他的胸膛坚硬冰凉,此刻却异样温暖,如同天边缓缓升起的红色太阳,散发温暖光辉。
啊……炽热的十二月。

别怕,先生。
如果真的有地狱,我们就一起捣碎它。